岁月留痕

2008-7-4 0:46:00
余 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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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省化隆县山乡风景)
岁 月 留 痕
我们以宁静的心去超越岁月的仓促和嘈杂。 ——林语堂
曾经,与妹妹依随着母亲,在青海黄河上游的北岸化隆县,之偏远山沟中的甘都农场(文革中的“五七”干校),有过一段艰难的生活。 偌大的农场里,“右”派、“走资派”、“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比比皆是;记得我家的前院,住着解放后首任延安市长一家。彼此都同为着一个目的而来——接受思想改造。 母亲因家庭出身之故,属众多“右”派中一分子;白日里从事繁重的田间农活,晚上开会接受批斗,深夜方才能回到家中。 言称是一个家,不足十五平方米黄泥土坯房而已;晴不挡风阴不遮雨;最是难熬,那西风烈烈中的漫漫寒冬。 为照看年幼的妹妹,我入校上学时,已是小学四年级;首次堂中测验,就得了班中第一。全仰着母亲之前在家得法的教育,也算争了一点面子。 有一年,逢着妹妹的生日,母亲怀抱起尚不能很好行走的妹妹,牵领我,穿过撒拉族人居住的村庄,来到黄河沿边一处无人的沙滩地。 那日,我们母子仨人,在洁如玉带的沙床上,尽情的翻滚嬉耍着;饿了啃一口带来的干饼,在封冻的河面,寻找结晶的冰柱解渴。 望着妹妹踉跄不稳的走在沙窝间,母亲破涕而笑出了泪。这也是此生中,我所看到母亲唯一的一次,欢心带泪的笑。 政治与生活的双重压迫,使母亲始终再也笑不起来;若干年后,她也是在神智不清中,噙着闭目中的泪,别离了这个生不逢时的世界。 在甘都,我见着了生父最后的一面。他是自内地辗转千里来高原探望我们;许多年过后,我才得知他惨死的噩讯。他的父亲我的爷爷,是国民党的上层军官,四九年前去了台湾;文革里,父亲终是逃不过这一劫的。尽管他的前半生在京城有过不凡的业举。 往事沉沉,回首便潸然。

(祁连山)
甘都是个小镇,县府设在化隆;化隆县城古称巴燕戎。 自清朝末年到四九年解放,“西北王”马步芳两代四马统治青海四十年整,马家便是由化隆而兴势发达的。 甘都镇黄河沿边的丛林中,有一处青砖楼群的硕大宅院,可堪比于四川大邑刘文彩的庄园;如城墙般厚实的院墙内,设有公馆、金库、花园和后宫,占地有百亩之余。未曾踏足亲临,你是很难相信,它是建在黄河上游偏远的大山深处。 这便是马步芳在甘都的别墅——马步芳公馆;建于一九三六年,实是马家的淫乱之地。而那砖砖瓦瓦中,却是永远凝固着被俘西路红军战士的血肉与生命。 在西北高原,我唯一熟知并关注着的一段历史,就是西路红军的血泪史。 祁连山下,历史在这里有过一个湾。

(黄河虎豹口,浴血西征从这里开始)
那是一段湮埋达七十余年,极之惨烈悲壮的历史;国人不应忘记。 一九三六年十月,中国工农红军一、二、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之时红军主力已达七万之众。 奉中央之令,徐向前、陈昌浩率领以四方面军为主体的西路军,西渡黄河,入临泽县境内遭遇马步芳部围截,在蓼泉、倪家营、西柳沟、梨园口等地浴血奋战七十余天,全军覆没于河西走廊。 西路军惨败,是红军历史上的一次重大挫折;乃为中国军事史上最大的一次失败(方面军一级的)。 据史料记,西征时,西路军共有将士2.18万人。至一九三七年五月一日,李先念、程世才等人率左支队残余420余人到达新疆星星峡与中央代表会合为止,不足半年间,伤亡7000余人,被俘后遭虐杀、活埋5600 人,被营救返回延安 4700人,散失、流落在河西民间4500余人。 徐向前和陈昌浩,靠化装行乞,才得以脱离危难,潜回陕北。 西路军统共只有二万余人,这几乎是当时全国红军总数的2/5;惨败的直接后果,是严重削弱了抗日红军的实力,红军总人数锐减至四万。 威名赫赫的红五军团,红九军,红三十军及其他著名的红军部队,就此从工农红军的战斗序列中消失;许多经过土地革命和长征考验的红军高级将领,相继阵亡,悲壮的消失在祁连山下漠漠黄沙之中。 共和国成立之后,时任国防部长徐向前,八大军区中的七大军区司令,以及后来的国家主席李先念等等,均是出自于西路军残部的428人中。已然可见,当年西路军将士之精锐强干。 是非功过,谁人来断! 毛泽东,张国焘,周恩来,陈昌浩,徐向前,李先念,董振堂,孙玉清,熊厚发,王树声,李卓然,曾传六,李特,黄超等人,在这段浴血西征的悲壮史中,写下了自己灵魂的春秋。 李敖在《万命归西,直笔属谁?》文中,以这样一句话结尾—— 历史自有公论,还是让历史自己来评说功过吧!

(出征前的西路军)
惨烈的硝烟后,不幸的命运却还在继续。 回到延安的李先念,组织上原是将他由军政委降至营级,经毛泽东干预方才作罢。突围到新疆的西路军参谋长李特、红五军政委黄超,不久便以托派之罪名被枪毙。 爱将李特、黄超的被杀,张国焘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在回忆录里写到:我觉得一切都超过了讲理的范围,也无法申诉,而且再也无申诉的必要。一九三八年四月,在西路军兵败后一年,他籍着祭拜黄帝陵之机出走。 西路军的军政委员熊国炳,在西路军被打散后,隐姓埋名,留在当地做了农民,再也没能回过家乡;“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活活饿死在大雪天里。 “文革”开始后,大部分西路军流落干部、战士被打成“张国焘的走狗”、“叛徒”。 在西路军撤离倪家营子的战场上,西路军组织部长张琴秋在一块门板上,生下了她和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主席、政委陈昌浩的孩子;因戈壁滩天寒地冻,产后她失血过多而昏迷,孩子最后被埋在沙漠里。 建国后,时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的张琴秋,在“文革”受到诬陷和迫害,不堪忍受下,愤然以死抗争,坠楼而亡。 一九六七年,已是六十一岁的陈昌浩,在惨遭毒打后服药自尽。妻子格兰娜被迫与他离婚,却仍是被投进监牢;三个儿子被逼四处逃命。陈昌浩死后被秘密火化,骨灰扬弃于荒野;现今八宝山革命公墓陈昌浩的墓穴里,只是一个空骨灰盒。 原西路军有两个女红军团,约二千余人;河西战死近千人。被俘后,被马步青赏赐给部下,忍辱含屈,备受折磨。被摧残、蹂躏至死者达五百余人,散失在民间有数十人;只有几十人或被救回,或是逃命而去。 谢觉哉的妻子王定国经辗转反侧,逃到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得到解救。 而被俘后,遭尽磨难,费时三年,逃离虎口的另一位红军妇女团长王泉媛(前湖南省长王首道的前妻),因离队时限超过规定,不被八路军驻兰州办事处接受,靠乞讨回到家乡江西,嫁给湖北小商贩;从此隐姓埋名,在凄凉中渡着余生。 原西路军前进剧团的演员陈淑娥,与红九军军长孙玉清在长征路上相互产生感情,并生了个孩子。西路军兵败,陈淑娥也没能逃脱被俘的噩运,因其她年轻貌美,被迫当了马步芳属下一个军官的小妾;为保护她和孙玉清的后代,她受尽屈辱,顽强地活了下来,以一生为代价存活了烈士的遗孤。 …… 仰天长啸,何其悲哀。 八十年代初,经由陈云、李先念、徐向前三位西路军亲历者的干预,邓小平全力支持,西路军惨败的历史真相,才逐步得以澄清。 一九九○年,徐向前去世;一九九二年,李先念去世。遵照他们相同的遗愿,骨灰撒向了曾浴血战斗过的大巴山、大别山、祁连山、太行山一带。

(西宁烈士陵园,西路军烈士烈士雕像)
位于青海省西宁市南川东路的烈士陵园,是由烈士像雕塑群、纪念碑、烈士墓、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等组成;园内安葬着1776位烈士的遗骨,其中包括西路军第九军军长孙玉清在内的840位红军烈士。 青海省政府在孙玉清烈士牺牲地,为他建了汉白玉雕像和纪念碑。 始建于八十年代末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当时,是由我所在的建筑公司中标。更为具体的是,项目是由我所负责的工程处施工建设。 纪念馆开馆后,我多次去过,为着历史。 馆内血染的陈列物,以及那段太过悲壮的浴血西征,今生的我,将无法忘去。 那年月的家事、国事,于心长久的痛着;不堪追忆,又不忍不追忆。 岁月留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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