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咎北也仍在想一个问题。
自己是被张稚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迷住了吧。要不然明明素昧平生,却又怎会想方设法要接近他。
第一次相遇那个春末,少年因为快要迟到而有些焦急地等着公车,咎北恰好开车经过。
白衬衫在晨光下白得耀眼,清秀的眉目皱起一些,头发黑得仿佛可以流出墨来,衬得皮肤也散发出光亮。
美丽的少年在感觉到有视线看向自己时,不经意抬头看了咎北一眼。
那是多么吸引人一双眼睛,带着清澈的气息和阳光的颜色。
咎北身体自行刹了车。
大脑反应过来后,才急急补了句:“需要帮忙吗?”
少年确定车上的男人在对自己说话,客气地摇头:“不了,谢谢。”
“上学快迟到了吧?”
“没关系,谢谢。”
“我刚才开过来的时候,沿路没有看到公车,你如果真要等,可能得等上好一会儿去了。”莫名其妙对他撒了谎。
少年沉默几秒钟,才一边说着“那可真是谢谢了”,一边犹豫地打开车门。
身边出现浅色的影子,这让咎北多少分神。
打听到少年的学校,恰好与自己工作的地方对街。离这里其实也就两站左右距离,开车一定没问题,只是要等公车,坐上去颠簸,下车后再步行过去,确实晚了些。
“如果不是您及时伸出援手,我估计得被罚写检讨了。真是太感谢您了。”少年又一次感谢道。
“没事儿,我不也闲着么。离上班时间还早。”咎北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就沉默了。
随便问了点关于平时课程之类一些有的没的,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关上车门后,少年再一次感谢地对咎北鞠躬。咎北摆摆手,想说点什么,但本来大家就是陌生人,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于是倒车走人。
“这么漂亮的眼睛,还真是让我给碰上了。”男人这么喃喃道,才突然想起来。
是了,竟然忘记问他的名字。
连自己的名字也忘记告诉他,怎么净只顾着看他了。
不过也没太在意,到了办公室,这一点小艳遇转头就给忘了去。
中午下去吃饭,不知道是若有所思还是纯粹无意,竟多走了条街,就拐到少年的学校附近。
心中说不期待那不可能,但真要说有多期待,其实也没什么。谁会单纯到笃定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再次在几百几千人中又遇见你?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
在听到干净声线说着“啊,真巧,是您。”的时候,咎北差点跳起来。
“因为您在一群学生里挺显眼的。”少年这么说着。
哦,是吗,原来是这样。
不过再想想,还是觉得很巧,如果他今天刚好打算研究一道习题而不准备吃饭,如果他今天刚好在学校食堂吃饭,如果他不是在这个时间出校门……
等等,有没有必要想得那么多。
一碗牛肉面在眼皮底下腾腾冒着热气,对面就坐了今天早上才认识,也许还不能算作认识的人。奇妙的缘分。
“没耽误您时间吧?”少年掰开方便筷,这么说。
“没,午休时间长呢。倒是你,功课挺忙吧?”
“也还好。”他低头吃面。
细长的手指,骨节很分明,让人看着不禁心生怜惜,但又好看得紧。
咎北愣愣,也掰开筷子低头吃面。
两个人默默无语,看似专心吃面,其实都清楚彼此是没什么话题可聊。
倒是咎北先吃完,擦嘴时顺便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他还在吃,不像其他男生那么卤莽,一小口一小口,还挺斯文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油,亮亮的,变得俏皮起来。
“你怎么不吃菜?”突然发现他碗里的青菜还完整地摆放着。
“唔,”少年发出含混的声音,“不喜欢。”
“你这孩子,长身体也不知道多吃点。”
话一出口,就愣住了。
少年也愣住了,看了咎北一阵,才浅笑:“你怎么像我爸。”
没想到他会笑,气氛一下子松了。
“你爸经常这样说你?”
“不,”少年喝完最后一口汤,迟疑一下,还是把青菜塞进嘴里,“就小学时候说过一次吧。”
“可你现在也不吃青菜。”
少年停一秒,笑道:“我这不吃了嘛。”
三缄其口。
吃完面,少年看表说差不多也要回去准备下午的课了,于是两人在校门口分别。
等他走出几步咎北才想起什么,拉住少年的手:“我叫咎北,你呢?”
少年又浅笑:“可巧了,我在你的反方向呢。我叫张稚南。”
我在你的反方向。
我是南,而你是北。
咎北有些恍神,少年已经在回校的学生中消失了身影。
没有刻意要去联系张稚南。人家一个学生,打扰他干什么呢,影响了学业可不好。
咎北是这么想的,但其实也在中饭的时候去对街逛过几次,却始终没了好运气,就是遇不到。
我这么显眼他都没有看到,那一定是他没有出来吧。
又或者,我们的时间错过了。
咎北有些沮丧,但也只是一瞬之间。
因为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好沮丧的。
天气逐渐转热,是学校快放假的时间了。
可惜像咎北这样的上班族没有假期。
今天工作上出了点问题,下属办事不利,但责任必须负责人承担,上头领导没完没了地找麻烦,自己一天都在低头道歉,感觉恶心极了。
改正工作上的错误用了不少时间,心情本来就阴郁,等好不容易加完班准备走人时,天空又下起了滂沱大雨。
真是没完没了了。咎北想。
没有带伞,公司人全走个干净,自然找不到人借,备用伞也被人先到先得,只剩下自己傻傻地站在门口看着外面一片风升水起。
冲吧,除了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
停车场不远,但夏天的雨实在大得像要把人冲垮似的,坐到车里之后,全身早就湿了个透。
开车出去,连雨刮器都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有开得慢点,免得出事故。
转头看路的时候,不经意就看到几乎让人辨不出方位的雨幕中,路口有一个淡色的身影。
咎北猛地加速,紧接着才惊觉自己是不是不要命了,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身影在移动,必须追上他。
好歹还是追上了。
“张稚南,上车!”咎北降下车窗大吼道。
张稚南转头,雨太大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这次很干脆地上了车。
“又麻烦您了,”少年系上安全带,说,“还把您的车弄脏,抱歉。”
“车的作用之一不就是拿来避雨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咎北满不在意。
停了一下,又问:“这么晚放学?”
“今天值日。”
“哦。”
过了一阵,少年好像终于决定要开口,说道:“我家就在附近,要是不介意的话,您也去洗个澡吧,感冒了可不好。”
“那真是谢了。”
“哪里。”
彼此说话还是非常客气的。
张稚南的家确实不远,就在第一次遇见他那个车站旁边。在普通居民区内,少年领着咎北上楼,三楼左边那家,铁门也没像其他人家贴了乱七八糟的喜庆字眼。
“你穿我爸的拖鞋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方已经到自己家里的原因,感觉关系贴近一层,张稚南也就没再用敬语。
“好,任意。”咎北看少年开门,门旁却只有一双孤零零的拖鞋,他自己穿了,说着“等我一下”,进屋去取了另一双拖鞋过来。
“你爸不常在家?”带点好奇地问。
“嗯,三年没见了。”张稚南倒是答得平静。
“工作?”
“跟女人跑了。”
“啊……对不起。”
“没事。”
“那你妈呢?我突然造访没打扰她吧?”
“早改嫁了。”
少年依然平静,倒是咎北觉得不好意思。想想能把这种事稀松平常一样说给关系并不是很深厚的人听,对于他来说其实也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没感觉吧。
可就算不会觉得伤心,有人问起也还是会觉得孤单吧。
咎北识相转移话题。
“对了,你就这样把我带回家,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上学快迟到或者下雨忘带伞的学生。”
两人对视一笑。
张稚南家里一室一厅,厨房厕所,不算宽,但一个人住相当足够。装修得也很简单,除了生活必备的家什,就没有了其余装饰品。
咎北饶有兴致地看对方为自己找毛巾的背影,依旧雪白衬衫,除了湿透,连领口也干干净净,往上,白皙的脖子藏在深黑色发尾后面。
高瘦的骨架,长手长脚,瘦削单薄得看着有些心疼,又那么地美丽明亮,充满了青春气息。
让人忍不住有从后面抱住他的冲动,抱住了就一定不舍得放开。
张稚南转身后,咎北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学习还好吧?”咎北接过张稚南递来的毛巾,长长一条,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毛巾。干净得自己都不好意思擦,但终究是擦了。
覆上脸时,还可以闻到淡淡的香味。
一定是他身上的香味。
“还行。”张稚南在咎北的对面坐下,拿了另一张毛巾擦着头。
“快毕业了?”
“不,还有一年。”
高二,那就是十七岁左右的样子。
“好年龄啊,”咎北笑道,“我那个时候,还跟个混小子似的。”
张稚南也笑了:“你现在不也成为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人了么。”
“逼的,”苦笑,“每天在公司里,下面都是些没有磨平的年轻人,管起来棘手,上面又是顽冥不灵的老家伙,除了认错什么都不接受。”
“那你夹在中间,岂不是尴尬。”
“何止尴尬,简直痛苦!”咎北长叹。
“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张稚南若有所思。
“你以后打算学什么?千万别修财经!进这样的公司总有一天会把你变成木头。”我可不想看到你的眼中失了灵气。
“我……”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想了想,“医学吧,去个远点的地方。”
“有多远?从南到北?”开着小玩笑。
“国外。”
多好。咎北想,金光熠熠的前途等着这个少年。而自己,也许总有一天,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顽冥不灵的老家伙吧。
本来下班时间就晚,在张稚南家洗过澡后,时间已经八点四十。咎北收拾着想差不多也该告辞了,说:“那我就回去了啊。”
肚子非常配合地在话音落下那个空挡叫起来。
张稚南一笑:“如果不嫌弃,就在这吃吧。”
又补充:“免得你回去做饭麻烦。”
接着顿了顿:“呃、抱歉,万一你家人已经做好了饭等着你……”
咎北终于因为少年有些窘迫的羞涩模样而忍不住笑了:“我们一起吃吧。如果家里有人的话,我早就打电话回去了。”
张稚南这才松了口气般:“啊,对,我怎么没想到。”
喷香的三菜一汤摆到面前后,做饭的人还在不停解释着:“不好意思,冰箱里就这些昨天吃剩的菜,你是客人,真的不该这样。”
土豆炖肉,炒藕片,番茄炒蛋,葱花蛋汤。虽然家常,但色泽极好,精致得很。看着就让人咽口水。而且一定是比他平常独自吃饭时华丽很多的菜色。
咎北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接着张稚南添了两碗饭过来,递给咎北一双筷子。
“家里的餐桌很久没有出现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情景了。”少年不禁说。
果然的,还是害怕寂寞吧。就在刚才急忙寻找着借口想要多留我一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平时还好,一旦家里来了人,始终是不舍得那份热闹太快散去的。
咎北笑,这种情况,是不是对自己有点糟糕了。
“果然没有青菜白菜之类的,偏食小孩。”
张稚南没说话,不好意思地埋头扒饭。
“下次我来做菜,蔬菜全席。”趁着气氛追击。
竟然没有听到反对声音。
糟了,咎北想,糟糕了。
吃完饭,咎北抢着洗碗。菜没吃完,张稚南又用保鲜膜包好放回冰箱,不过皱着眉头小声说了句“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坏,大热天的”。
咎北在厨房有些高兴,这样跟人一起吃饭的光景,自己也是很久不曾有过。
外面又开始下起暴雨,看来就算等它停歇也是很晚的事了,少年犹豫一下,问出口要不要留宿。
咎北几乎是有些不经大脑就点了头。
“牙刷用备用的新牙刷吧,毛巾用我的可以吗?”张稚南的声音伴随着开柜子的声音传过来,咎北随口应着好,洗完碗出去,看见水果都已经削好摆在桌上了。
“哇,服务真好。”玩笑话。
“哪里。”跟着玩笑了一句。
咬着苹果在沙发上看电视,张稚南倒是早早洗漱了。过后也来坐着一同看,两个人隔了一些距离,但沙发太小,所以说远也不远,恰好可以闻到他发梢的香味。
真的是与毛巾上一样的香味。
就这么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聊些有的没的,发现可以聊的还挺多,彼此的生疏又少了点。
“我们不会是前世的老朋友吧,”张稚南眼睛盯着电视,脸上被屏幕的转换镀上了各种颜色,瞳孔也因而变得亮晶晶的,“第一次看见你,就不觉得生。”
“哦。”咎北应道,咬下最后一口苹果。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不用做作业?”
“明天就放假了。”
“难怪这么闲……学生真好。”又是一声叹息。
张稚南含混地笑着,过了一阵没见多余反应,转脸才发现这孩子已经睡着了。
头微微仰起,枕着颈后的沙发边缘,嘴唇轻张,露出若隐若现的整齐牙齿。细碎的头发因为仰起的动作不规则地翘着,连同睫毛,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咎北一时竟回不过神。
喂,小子,我们也不过第三次见面而已,你还真就认定我不是坏人。
你没理由如此信任我吧,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
譬如想要帮助你的时候,我是好人,但是……
轻微温暖的触感,原来是张稚南身体从沙发上渐渐滑落到自己肩膀。
譬如这个时候,也许我不会是个好人的。
咎北想。
我不管了。
突然有些生气地任性起来。
是你先勾引我的。我不管了。
埋头,沿着柔软的头发。
在张稚南额头上深深印下一个吻。
第二天像什么都没发生。
咎北起床时张稚南还没有醒,自己竟然那么把持得住,把他抬到卧室的床上,还盖好了被子。反而自己因为在沙发上睡得不好而腰酸背痛。
时间还早,拿了钥匙出去买早点。买了两个馒头,突然想着万一那个挑嘴少年不喜欢怎么办,又买了几个小包子,一并带回去。一样吃了一些,剩下的都放到桌上,又留下字条,才安心地收下已经晾干的衣服换了,把他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才出门上班。
结果整个上午注意力都不集中,净想着还能不能找机会再见面的事。
既然都放假了,那应该在家才对。像这样的孩子,估计拉朋结友出去打球的几率不高,大部分时间是该在家做功课的。
乖孩子。情不自禁笑了,多么可爱的孩子。
嘴唇仿佛烫起来。
结果下班立刻就去见了,理由是监督少年吃蔬菜。
买了一大堆菜去他家,他开门见了有些不知所措,却没有要赶自己走的意思。
放下心来。
站到厨房心才有点虚,因为想起一件事。
自己其实不怎么会做菜。
结果晚饭的时候,除了昨天剩下没坏的菜以外,其他就是,炒青菜,炒白菜,炒莴苣,炒……
“准得吃坏肚子。”张稚南这么说,犹豫片刻,还是夹起一片送到嘴里。
“怎么样?”咎北关切地问。
“没味儿。”
泄气。
吃完饭又坐一起看电视,两个人挤一块儿。风扇吹着也不是太热。
台轮番摁完几遍后,咎北起身:“我回去了。”
“嗯。”少年还是拿着遥控器继续摁。
有点后悔自己说得这么干脆,让他答得也很干脆。不过想想自己和他又不是什么铁关系,总不可能天天赖他家里不走吧。
咎北没有理由,张稚南也不能每天都任性。
“喂,你说,”走到门口,咎北又回头看张稚南,“咱们算是朋友了吗?”
“难道不是吗?”对方倒是自然而然。
可在我心里,我们不是。
“咱们……算熟了吗?”莫名不甘心,又问。
“我们班上的同学还没来过我家呢。”
“可……你看,”咎北带点苦笑的表情,“你都和那些同学一起一年多了,咱们才刚认识。”
张稚南笑了:“不都‘咱们’了吗。”
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好跟着笑起来。
这个少年的笑,实在好看。似乎有着浅淡疏离的忧伤,却又灵气逼人般进在眼前。
衬在闪闪发亮的黑色瞳孔中。
让人迷了眼。
作为一个普通上班族,暑假这种字眼已经从字典中渐渐被剔除了。
和张稚南的关系,说亲密是决计算不上的,哪怕在人家家里住过一宿,咎北想,也许只是他突然觉得寂寞了而已。所以要找个很亲密的理由再去少年家拜访,成了目前最难倒咎北的一个问题。
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
直到在那个十字路口再看到张稚南的身影时,咎北才猛然惊觉。
自己每天都干什么去了。
除了工作时间和日常生活,心思全用在寻找去他家的理由。
结果什么也找不到。
看到张稚南那张干净的美丽脸庞,咎北这么对自己说。
原来只是因为我想见你了,如此而已。
“刚去学校回来吗?参加社团?还是……”
张稚南打断咎北的话:“不是。”
“哦。”咎北应了一声。
可能少年觉得这样不好,又补充道:“我就是去那个路口的。”
“这么大热天的,”咎北笑了,“去个路口站着发呆干嘛?”
“等人。”
“啊?那你还坐我车子?等谁啊?”顺口问了,又觉得不妥,他要等谁毕竟是他的私事。
“你。”
方向盘差点脱手。
“啊?”因为不确认而发出怀疑的声调。
“我在等你。”再一次肯定。
又来到张稚南家里,与上次完全没有变化。
但是,总有一些心情还是变化了。
虽然有“没什么朋友,作业又做完了,有点无聊”这样的理由,但咎北权当没听见。
你如果想见我又不好意思说,总是要找理由的。
就像我一样。
跟前两次没什么区别,还是吃完饭看电视。似乎是在看什么娱乐节目,但咎北完全没看进去。
“抱歉。”一旁的张稚南突然这么说。
“干嘛突然道歉?”
“好像……是挺无聊的,我。家里没什么好玩的。”
“没有啊。”真的从来没有过。
因为我的快乐不在于玩什么。
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要不,去哪里玩玩?”
想了想,开始后悔自己平时一板一眼地生活。
“……附近公园?”
张稚南可能同样觉得这个提议很逊,不过也只沉默了几秒。
“好。”
“明天吧,明天周末,我上午十点左右来接你。”
“好。”
“你如果因为太无聊想早点出门,也可以打我手机。”
“……我没你手机。”
咎北突然想撞墙,人家又不是没原因才会大热天跑去十字路口等自己的。
话说回来,是什么让一向记性好的自己,连相互交换电话号码这种基本常识都忘记了。
“你傻的啊,”有些嗔怪的意味,“怎么都不问问我。”
“我忘了。”
对视,彼此都有些没奈何地笑起来。
竟然都把这个常识丢了,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虽然陌生到只见过几次面,连对方的联系方式都不知道。却又似乎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得如同是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
就像你从来也不会刻意去记某个熟悉亲戚的手机号码,因为你清楚随时随地都能够把他找到。家庭日之类的聚会,他也会因为谁的联络而准时到场。你知道他的家,知道找到他的方法。
你不怕会把他丢掉。
那串因为某人而有了特殊意义的数字组合,变成了手机联络簿里的宝。搞得咎北竟然辗转反侧。
第二天果然起晚了,要不是张稚南在十点半打电话过来,恐怕男人还有继续陷在床单里昏迷不醒的趋势。
对着电话拼命道歉,然后一边责怪自己一边飞快地穿衣洗脸。自己上班再累也起得来,偏偏这么重要的时候竟然睡过头了。
敲张稚南家门时,已经十一点过了几分。
少年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咎北松口气。两人先在楼下随便找了家小饭馆吃过午饭,然后才起身往公园走去。
咎北再次在心里痛骂自己傻。
夏天正午的太阳,不可能让人能够忍受。
结果张稚南光荣中暑倒下。咎北在那一刻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以前那些女朋友都白交了。
是不是单身太久,常识和浪漫细胞一起死得精光。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
其实是因为看到你,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
是我傻了。
咎北背张稚南回家,途中去药店买了藿香正气水。
少年被汗浸湿的头发就贴在自己颈子上,比平时更重的呼吸也全都喷在颈子上。只要稍微一转眼,就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眼睫毛。
痒痒的。
颈子和心。
开门,把张稚南放到床上,打开药盒,抽出一支戳上吸管喂他。
张稚南无言偏开脸去。
“苦。”
咎北又把药喂到偏过去的嘴边。
张稚南的脸再偏过来。
咎北有些急了:“乖,啊,把这药喝了,马上就见效。”
“苦。”张稚南重申。
“喝吧,别闹。”
张稚南继续偏脸。
“这样,”咎北想了想,又抽出一支药,“我陪你喝。”
转脸,深黑的眼睛里有一丝惊讶和不相信。
咎北安抚地笑着:“喝了给你买糖。”
“你真是……”虚弱地说了半句,停顿过后,总算是接了男人手中的药喝掉。
看到少年眉间出现的细小褶皱,咎北安抚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伸手去擦张稚南太阳穴上的汗珠。
张稚南并没有阻止咎北的动作,有些任性地撅嘴:“你怎么奖励我。”
“我……”笑着思考,手上的工作也没停下。
顺着湿濡的太阳穴,慢慢向下,是光滑的脸,再向下,嘴角翘起的一点痕迹,再向下,尖削却轮廓弧度很好看的下巴。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在擦汗时,咎北才回神似的抬起眼睛。
那是仿佛要让人深陷泥淖的黑色,清亮晶透,映出自己的倒影来。
咎北定定看了一会,才想起这样的注视,对方当然也会同样这么注视着自己的。
张稚南没有说话。
指尖刚才被汗水冷却掉的温度,又升了回去。
咎北盯着张稚南的眼睛:“稚南,我……”
“真的一下就不难受了,”张稚南突然说,“谢谢你。”
空气化开了。
咎北低头:“是我太白痴约你中午去逛公园的,我的错,别谢我。”
气氛恢复原状。
张稚南从床上下来:“我去喝水,嘴里还苦。”
“嗯。”
不了了之。
后来也忘记是怎么回去的了,吃饭没有,不太清楚。
直到睡着那刻,整片脑海里还是那一鸿潭水般沉寂安宁却又暗涌幽深的眼神。
工作开始忙起来。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找张稚南,只是几次打电话都忙碌,不知道是在跟谁通话。
也是,就算他不说,也多少应该有自己同龄的朋友。而且哪个高二的男生愿意放假整天窝在家里,咎北笑,自己那个时候就算不放假也不老实呢。
这么想着,打算等他哪天闲了,主动打电话过来找自己,或者又出现在那个路口时在说吧。
可是直到暑假结束,也再没接到过少年的电话,而那个十字路口,就算刻意开车多绕两圈,也只是些匆匆经过的陌生面孔。
咎北醒悟。
张稚南,他在躲自己啊。
在下班路上,穿校服的学生某天突然涌现,咎北知道,这代表着暑假结束。
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张稚南的学校,下车后又不知道该怎么找理由进去,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他是在哪个班级的。
当初怎么就不在闲扯的时候多问一句。
咎北懊悔地想着,沿学校临街的镂空欧式围栏散步。眼睛始终是看着校内的。
透过层层植物的遮挡,可以隐约看到第一楼的学生们,虽然还是很勉强,不过二楼就只能看到发出惨白光芒的日光灯了。
咎北惊讶自己居然紧张起来。
不知道这个学校的高三班级是不是在顶楼,会不会像自己那个时候的学校一样,按照年级越高楼层越低的顺序排列。
围栏就快到了尽头。
上帝保佑。
希望我想看见的景色,在我视野最大限度能够达到的范围内。
那个比其他人都浅的身影,我绝对不会认错。
咎北差点要哭出来。
他看到了。
很模糊,那个小点,非常地模糊。但他还是看到了。
张稚南有些微驼着背在写字的样子。
好像过了一万光年那么遥远,才又见着他似的。
咎北发现自己的大脑随着呼吸一起疯掉了。
终究还是没勇气等到张稚南放学就打道回府。
如果他用冷漠的眼神看自己怎么办,如果对话他都心不在焉地敷衍,怎么办。
咎北又害怕了。
就这么纠结着,车到半路,天降大雨。
一个太好的借口。
猛地转方向盘,像是曾经哪个时候那般连命都顾不上要了。
直朝他的学校奔去。
从来没有如此地希望雨不要停下来过。
大雨加上高峰期,让人快崩溃了。
咎北找个地方把车停妥,车门一锁就狂奔起来。
现在的自己,在别人眼中一定是个神经病,连咎北自己都如此觉得。
我也许本来就是个神经病吧。
一个彼此之间的关系词,用熟识来形容都不好意思这么说的人而已。
只是惊鸿一瞥,只是几次见面,只是四顿饭和一夜同在屋檐下,只是一个刚刚开始就结束了的约会,只是不小心握住他的下巴就差点情不自禁。
只是一个单方面留在额头上的吻。
只是无意间稀释了彼此的寂寞。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把清醒的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但是,又怎样。
穿过一浪浪学生后,咎北在教学楼檐下看到张稚南。
表情有些踌躇,恍惚间又觉得有些淡漠。
一片影子挡在眼前,张稚南下意识抬头。
咎北的眼睛。
又低下头去。
“好久不见。”
“唔。”
明显的敷衍,咎北握紧拳头,都到这一步了,坚持住。
“我现在混身湿透,冷得要死。我要去你家,”咎北说,“现在就去。”
张稚南沉默。
“走。”咎北强硬地拉起面前少年的手。
感觉到他挣扎了几下,不过很快平息。
手是冰冷的,出了教学楼,很快被雨水打湿。
捏在掌心的指间在颤抖。
熟悉的楼道,走上去,三楼,熟悉的铁门。
“你等一下,我进去给你拿衣服。”言下之意,请不要进来。
咎北一把拉住张稚南的手:“别逃,稚南。”
“我只是帮你去拿衣服。”
“求你别躲我。”
见少年沉默。
“我想进去。我保证换完衣服就走。”
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不过身体让出门的一半空间,是同意了吧。
还是曾经用过的那条毛巾,还是带了他头发上的香味。
“不好意思,我还有功课。”
“嗯,你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所以双方的语气都有些生疏,是这个原因最好。
张稚南翻出书和本子,写了几行字,似乎心神不宁,又站起来:“瞧我,都忘记给你倒水。”
咎北扣好最后一粒纽扣,于是在张稚南擦身时及时用左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腕。
接下来,没有了接下来,两个人的动作都停顿了。
半分钟后,张稚南好像才想起应该要抽手。
不要躲。
一股绝望和悲伤直冲头脑。
咎北干脆顺势站起来,张开右手,绕过张稚南的右手从前面握住左边肩头。
拥抱的动作。
“别这样,”张稚南急了,“别这样,咎北。这样不好。”
“没有什么不好的,”咎北依旧抱着不放,“和你在一起从来没有不好过。”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张稚南想挣扎,却被咎北抱得更紧。
似乎都不能呼吸了。
张稚南感到眼泪涌上来,正因为他想要对自己说的话,是自己也想对他说却知道不能说出口的话,正因为猜到,正因为害怕,才一定一定别再说下去了。
“不,我要说。”
“我不想听,这样不好。”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身上所有细胞仿佛都在拼命呐喊着想要听下去。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如此乱七八糟。
糟糕了。
“张稚南,我喜欢你。”
天地静下来。
再接到张稚南的电话,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我要走了。”第一句话。
“出国。”第二句。
等待许久也没听到男人接话,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了,少年长长吁口气。
“别挂!”咎北终于回过神来,“稚南别挂!”
没有听到放下话筒的响动,咎北安心,又说:“你多久有空?十分钟,不!五分钟也行,我……”
找什么理由呢。
“我还你衣服。”
逊毙了。
张稚南家不远处的小饭馆,也就是夏天约定要去公园闲逛之前一起吃饭的地方。
远远就看到少年朝自己招手,脸上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厌烦的意思。
“等很久了?”咎北一边坐下,一边抱歉地问道。
“没。”
这才注意到少年没有穿校服,只是一件简单的格子衬衣。
“今天放学这么早?”
“我已经退学了。”
“什么?”
“啊,我还没跟你说,”张稚南喝了一口点盖浇饭副赠的面汤,“前段时间我爸找了个后妈,有条件弄我到国外去留学。我已经把该考的试都考完了,可以直接去读那边的大学,我爸嫌我留在这里耗着也没用,就要我先过去适应适应那边的生活。因为退学申请和护照的事都没弄所以一直拖着,不过今天全部搞定了。”
“哦,这样……”咎北点头,“哪个国家?”
“瑞典。”
至北。
张稚南继续喝面汤。
这顿饭在两个人的沉默和尴尬气氛中度过。
张稚南拿回衣服,婉拒了咎北要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那……唔,那就再见了啊。”咎北说。
“再见。”一直低着头的张稚南,突然抬头看咎北的眼睛。
少年挥手,男人马上回应地挥。然后就那么看着那个纤细的浅色身影,被夜色下长长的街道慢慢吞没。
连追也不行,连要叫住他也不行。
连诉说自己的思念,也不行。
再说什么,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泪水瞬间汹涌。
我知道你心中想法,就像你知道我的想法,所以竭力回避我那样。如果我不说,你就绝对不会捅破,也许你还可以因此再挣扎一段时间,自欺欺人直到国外的学校快要开学再走掉。
不过现在不行了,你恨不得马上就逃离。
如果我不说,我们也许还能够更加地接近对方,我们还能够有更多的时间。
可是无论再让我选择多少遍,我也还是会说出来,还是会在那样明知没有希望的情况下,告诉你。
稚南。
我喜欢你。
咎北请长假去海边旅行。
只是为了一个孩子,值得吗。
不知道。
值得吧。
在听到海潮有节奏的声音时,收到一条短信。
他给他的。
最后一条短信。
咎北的眼睛在上面停顿一下,也只是笑笑,关掉手机揣进兜里。
不久后,这个号就会变成空号,到那个时候,手机里的宝,也不过是一串机械的数字组合。
说不伤心不可能,遗憾的话,多得几乎快令人窒息。
但又怎么样呢。
[你只用说一句话挽留我就好。不,我想过,你就算什么也不说,在我转身的时候,只要你叫住我,我就哪里也不去,只在你身旁。]
[可是你没有。]
因为我的理智还在。就算感情跟着你疯了,但我还是清醒的,知道不能这么做。
你还太小,有大好前途,不能在我这里停留。
[其实想一想,你也只是说过‘喜欢’而已。]
因为那一个字,是一场咒语,只要说出口,你我都逃不掉。
[再见,北。]
你不是同性恋,你只是在缺少朋友的青春里,遇到了我这样一个人,产生出一些暧昧情愫,感觉到我对你示好,才误解了自己。所以你聪明地立刻抽身离开,这个选择再正确不过。
再说,有过错也于我,是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才让局面无法控制。
但是也许,这种感情同样是我的一时自我误解。
我对男人没有欲望。在遇见你之前是,在你之后,恐怕还是。但惟独你是特殊的,好像一条均匀冰川中间突然断裂的缺口。那么地尖锐和突兀,又让人不得不记在心里。
再过不久,也许就是这串数字变成空号的那一天,总之我一定能够很快把你忘掉,然后与你一样,彼此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所以,我们之间,直至最后也不是悲伤相伴的。
咎北抬头,眼前蔚蓝的海和天空连成一片,瞬间让人错觉,仿佛几千几万年,他们从未分开过。
“再见,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