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双鞋子的跟儿磨平了要去钉掌,忽然想起建设银行胡同那一溜儿的修鞋摊不见了,一问才知道:为了美化市容,全部给撵走了;家里的钥匙需要多配一把,原来出门口不远的小摊儿也不见了,说是要维护“整齐美观干净”,某天的清早你忽然想起好久没吃那甜甜的豆浆和香香的油条,对不起,那王大伯怕有三、四年不露面了罢,谁叫他是“流动摊贩”呢。
报纸上杂志上常常见到那些“留洋”归来的人写的东西,洋人如何绅士,如何有教养,公共场合决不高声说话,地铁里人手一张报纸,目不斜视。有人在一家很大的宾馆用早餐,能容纳几百人的餐厅门口静悄悄的,以为自己看错了时间,进去一看才知道那几百人都在静静地用餐,没有人说话。言下之意中国人爱热闹,爱喧哗,只顾自己的心情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云云
我不知道中国人如果在公共汽车上遇见了好久不见的老朋友只点头致意会是什么样子,我知道若是我一定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哇拉拉一气说个没完,我能做到的是尽量小声一点而不是不说话,那样的话我憋的荒。
余秋雨对欧洲的形容是:暮气沉沉。
朋友带孩子去杭州旅游,在候机厅口渴了,买最便宜的饮料要59元一杯,两杯是118元,够在超市买两箱还多,那里固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连孩子也会算这个帐,也不买这帐。
是不是越规范、越高级的地方越单调、越没有人气?
记得小时候买了新钢笔,满心欢喜地盼着那个修理钢笔的师傅来,他在修钢笔的同时会在你的钢笔上刻名字,还要画上一只漂亮的小鸟——假如你花上三分钱的话;家里的缸啊盆的出了裂纹,不用急,不多日子街上就有“锔缸锔盆啦——”的吆喝声,春天的时候你想再养几只鸡添几个鸭,自然就有商贩挑着大箩筐来,讲好了不是母的不要钱,而且还可以赊到秋天,蹦爆米花的师傅可好,只要选个背风的胡同,支上小锅,随着“嘭”的一声爆响,就会有大人孩子用茶缸子舀来金黄的玉米粒儿,香气弥漫了满街……至于卖鱼虾的、水果的、狗皮膏药糖葫芦的货郎更是一拨又一拨,惹得孩子们跟在后面满街跑,叫卖之声或简短利落或绵长悠扬,不绝于耳。
《木兰辞》里有这样的一段:“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南北朝时期的市场就如此活跃,而我们,每天在菜市场看到的是千篇一律的、几乎四季不变的蔬菜和水果,还要为买哪样伤脑筋,周末去超市,货架是一成不变的商品,你转啊转的不知道要买哪样。从前我们小城的“老字号”,什么张家白铁铺、老石头水碱馒头、刘记香油、陈家布庄早在城区改造的时候便没了踪影。
有个同事特别爱整洁,每天要花三小时收拾她那80平的房子,擦地不用拖布而是跪地用抹布一点一点地蹭,厨房里的锅啊盆的用完就放进橱柜,再用的时候再取出来,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是累,可是一进厨房感觉很规整,心里就受用。
日本是很现代化的社会了,据说很是干净整齐,然而每年有三万多人自杀,是觉得生活无趣还是对前途绝望呢?
我们要过的是日子,是寻常百姓普通又普通的日子,如果用另一种生活标准来规范所有生活,日子只能越过越单调、越过越乏味。
马上就到端午节了,可是街上不见那些挂满了手编彩线粽子、香草荷包、绣花肚兜和五彩线的小推车,那些阿姨们今年去了哪里?细细打问才知道,为了规范市场,那些卖端午节饰品的流动摊贩都必须集中到南关的老街口去摆摊了。天,为了买五彩线要跑那么远,还有艾蒿啊桃枝啊,不知道是不是也规范到那里去了。城市,我们的家园。是不是越来越,越来越暮气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