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写的是一位老人,我从前的邻居大娘,准确地说是我母亲家的邻居,我是被她“摸着脑门长大”的。
大约是我刚上中学的时候,家里开始盖房子,邻居家也是新近从山区迁来的,因为两家的房子几乎同时开工,免不了要你来借镐头我去借扁担的,等房子盖好后,两家中间开始垒院墙了,却只从院子开始垒——房檐下那几米是空着的,也就是说东家到西家不必出了院子走大门,而是直接就从窗下过去了。
大娘那时也就五十几岁,极爱串门子,每天都要来我家坐上几回,跟我外婆唠嗑,我们姐妹放学了,叽叽喳喳地回来,爸妈还没下班,外婆便指挥我们做饭——老大生火、老二淘米、老三洗菜……顺便说一句,我外婆是大户人家小姐,女子师范学校毕业的,教了好多年书,因为出身不好就在我母亲结婚后帮她带孩子。外婆不喜欢做饭,我们倒是觉得做饭挺好玩的。大娘便很耐心地告诉我们锅里要放多少水,舀几瓢米,菜要怎样切……有时候姐姐因为功课紧回来的晚一些,饭不大够了,大娘便从家里端来满满一碗高粱米饭来。直到现在,姐姐还念念不忘大娘的高粱米水饭。
大娘那时候当家,因为大伯死得早,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都在生产队里劳动,儿子在小学教书,日子过的紧巴巴的,常常跟我外婆借钱,不过三元五元的,尽管那么熟惗,却每次都嗫嚅着开口。我还记得有一年的年底,生产队里按公分给他家发工钱,具体多少钱我记不清了,但肯定不超过三百元,她给大女儿和二女儿每人分四十元,给小女儿二十元,小女儿气得在家蒙着被子哭——要知道一年的花销就是这些啊,要买衣服裤子鞋袜,买小镜子雪花膏头油卫生纸,这么一点钱怎么会够呢!大娘劝不好,只好求我外婆去,我外婆叫着“三姑娘”,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三姑娘是听了外婆的话后,就穿上衣服拿起铁锹去干活了。
“三姑娘”是我外婆的叫法,我外婆大概很守旧,有来家里找我父亲看病的乡亲了,外婆说:“先生还没回来,姑娘也没下班呢。”“姑娘”是指我母亲。三姑娘叫小云,后来和前街开拖拉机的小刚恋爱了,大娘却万般不同意。其实小刚人很好,只是家里太穷了。大娘怕是穷怕了,一定要小云找个富裕人家。小云到底拗不过,后来大娘亲自撮合了一个外乡的瓦匠,家里还算有点钱,可惜是个酒鬼。
我生女儿后住在母亲家的老屋,那时候母亲已经搬走了,老屋闲着,大娘老了许多,却还每天都过来看我和孩子,帮我往炉子里加煤,帮我倒开水,和我闲闲地聊着过去的事,有时候我看书,她要问我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她是不识字的,我便挑了她喜欢的讲给她。原先那么硬朗的她耳朵竟也有些背,我要大声地讲,可惜我讲一会儿嗓子就有点痛了,或许是教书的时候是这样一直也没好,所以草草地说上一通,也不管她听没听懂。
大娘是去年没的。她患了老年白内障和脑血栓,病很重的时候脑子也很清楚,我带了女儿去看她,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我女儿的声音,她说想念我外婆。死了以后找我外婆去。
我和女儿去看我爸妈的时候,我领她去看老屋,女儿还记得东院的“大姥姥”,要去看她,她不知道“大姥姥”不在了,我告诉她“大姥姥”不在家,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她忽然问我:“妈妈,‘大姥姥’叫什么名字呀?”我沉默了,无法原谅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大娘的姓名,只是她的容貌一直印在脑海里,挥也挥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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